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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智慧会损财?这么多年你可能都修错了……

已更新:2023年8月19日

坊间盛传修妙音天女会损财,必须要配合财神法同时修。这个说法由来已久,以致许多师长在传授妙音天女(Sarasvatī)修法时,同时会传持世菩萨(Vasudharā,亦称财源天女)心咒。据说妙音与持世入佛门前本是姐妹,互相瞧不顺眼,于是若一方作利益,另一方则必作损害。由此缘起,有“修慧损财,修财害慧“的说法。然而这种说法实无经典依据,因此本人一向对此不以为然。


昨日与某师讨论,发现妙音与持世的传说其实是“吉祥天女”与“黑耳天女”传说的翻版。


佛教论典中提到“彼此不分离“时总会以“吉祥天女(Śrī)”和“黑耳天女(Kālakarṇī)”为例,如世亲《俱舍论》:


如示黑耳与吉祥俱。


又如月称《入中论》:


犹如大海与死尸,亦如吉祥与黑耳, 如是持戒诸大士,不乐与犯戒杂居。(2.8)


又如月称《四百论释》:


śrīr gṛhaṃ praviṣṭā tadanulagnā ca kālakarṇī /

吉祥天女进入家中,黑耳天女便会随逐。


关于她们的故事,《俱舍论记》中说:


黑耳、吉祥,姐妹二人常相随逐。姐名吉祥,所至之处能为利益。妹为黑耳,由耳黑故故以名焉,所至之处能为衰损。愚人贪染吉祥,智者欲令厌舍,先示黑耳。既见黑耳,吉祥亦舍。旧云功德天、黑暗女,译家谬矣。


前面他说的是对的,但后面他说译为“功德天”和“黑暗女”是译家错谬,这是不对的。首先,除玄奘以外的译师将“吉祥”一词的梵文“śrī”译为“功德”是很常见的,比如菩提流志所译的《大宝积经》中,将三十五佛名号里所有的śrī都译为“功德”:


南无栴檀功德佛(namo candanaśriye)

南无功德花佛(namo kusumaśriye)

……


又如慧琳《一切经音义》:


文殊师利(正云曼殊室利。言曼殊者,此云妙也。室利,德之也。)


室利即śrī的音译。这个词的梵文本身有很多含义,诸如“光显、财富、美丽、力量”等等,统称为“功德”,也不能算错。只是玄奘固定将其译为“吉祥”而已。而黑耳kālakarṇa则在梵文中也称为kālarātrī,kāla是黑,rātri是夜晚,所以译为“黑夜天女”“黑暗女”“暗夜女”完全没有问题,因为梵文本来就有不同的名称。


这位黑暗天女或黑耳天女,据说是阎魔王的老婆(图1),专门给人带来不幸与灾难,又总与吉祥天女相伴出现,有那么一些“福兮祸所依”的意思。


图1:阎魔王(右)与黑耳天(左)


那么,吉祥天女与黑耳天女“姐妹情深”的故事,是怎么被移植到“妙音天女”与“持世天女”身上的呢?这要从一部神奇的佛经《金光明经》(图2)说起。


图2:梵文烫金版《金光明经》


《金光明经》这部经可显可密,既有显宗三身安立等理论问题,又有密教修行仪轨与咒语,还有诸如“舍身饲虎”等本生故事。所以这部经在印藏汉乃至日本历来都备受推崇。在昙无谶翻译的四卷本《金光明经》中,有相连的两品:《大辩天神品》与《功德天品》。这里“大辩天”就是妙音天女(Sarasvatī),功德天就是吉祥天女(Śrī)。在四卷本中,关于大辩天的功德讲得很少,而在义净翻译的十卷本《金光明最胜王经》中则有大量与其有关的仪轨、咒语和赞颂(所谓“最胜王经”,可说这是一部“定本”。梵文的最胜uttama有“最后”的意思)。在义净的翻译中,大辩天被译为“大辩才天女”,以其辩才无碍、智慧无碍而得名。从梵文来看,sarasvatī可以理解为由saras+vat构成,saras是“河流”,vat是“具备”,取“辩说如悬河(《现观庄严论》1.69)”之义,故名辩才天。而功德天义净则译为“大吉祥天女”。净译《金光明经》中说,如果有人想“于现世中得无碍辩、聪明大智、巧妙言辞、博综奇才,论议文饰随意成就无碍滞”的话,那么应该祈祷赞叹辩才天女。而如果有人想“金银财宝、牛羊谷麦、饮食衣服,皆得随心受诸快乐”的话,那么应该祈祷赞叹吉祥天女。于是这个智慧福德双运(又聪明又有钱)的姐妹对子就结成了。


这个对子在汉传佛教中没怎么保存下来,却在日本开花结果。日本随处可见辩才天与吉祥天的神像,由于日本人将辯才天写为辯財天,又简化为“弁財天”,因为名字里有个“财”字,所以她又从智慧女神变成了财神(图3)。


图3:日本辩财天


而她的好姐妹吉祥天,则在北印度佛教中慢慢被持世天女取代。吉祥天女Śrī,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Lakṣmī,她在印度常见的造型是一面四臂,左一手和右一手持莲花,左二手做与愿印,播撒金钱,右二手持丰饶宝瓶。这个造型和四臂持世是非常相近的。七世班禅传“宝源百法”时所用的“大吉祥天Laksmi”的形象,仪轨中说“身绿色、左与愿印、右持饰宝莲花”(图4),和多罗那他仪轨一致。而宋代翻译的《圣持世陀罗尼经》中对持世菩萨Vasudharā描述是“色彩深绿……左手安慰,右手持果”。


图4:藏传大吉祥天


日本大吉祥天,与愿印与持果与持世一致,只是左右相反(图5)。


图5:日本大吉祥天


印度大吉祥天(图6),与愿印一致,持果变为持宝瓶,依旧象征丰饶。


图6:印度大吉祥天


尼泊尔持世(图7),与愿印、宝瓶照旧,另外身下有夜叉,与仪轨一致。


图7:尼泊尔持世天


四臂持世(图8),依旧持宝瓶。


图8:藏传四臂持世天


六臂持世(图9),与第二世章嘉的仪轨基本一致(仪轨中右三手持如来杵,此图没有。然而图8四臂中有杵)。


图9:六臂持世天


因此可以基本得出结论:大吉祥天与持世菩萨是同一尊的不同化现。


由此,辩才天-吉祥天的组合,在北印度尼泊尔至藏传佛教中就变成了辩才天(妙音天)-持世天的组合(图10)。


图10:尼泊尔佛具店的妙音-持世组合


但这依然是又聪明又有钱的美少女组合。然而,若有人不小心将吉祥天与黑耳天塑料姐妹花的故事套用到了妙音天与吉祥天(持世天)的真情姐妹花身上,那就会出现“修慧不得财”的破产姐妹骇人传说了。假如果真如此,日本自古至今把辩才天当做财神供奉,所念的咒语也一样,怎么没有破财一说呢?宗喀巴大师也以现见妙音天女、修习妙音天女获得成就持明,但他并未穷困潦倒,反而获得众多施主的支持,开创了格鲁600年的伟业。


ps.有好学的小童鞋可能会问,为什么“吉祥天女”是财神?因为在印欧传统文化中,有钱,才是吉祥,才是功德。所以英文中好运fortune和财富fortune是一个词。君不见有颂曰:


santo ’pi na hi rājante daridrasyetere guṇāḥ |

āditya iva bhūtānāṃ śrīr guṇānāṃ prakāśinī ||

穷人虽有其他的功德,但不发光,

财富是功德的彰显者,正如太阳是万物的彰显者。


不过这种封建腐朽落后的拜金主义思想,我等万万学不得。


pps. 又有小童鞋问了,为什么有些地方叫“妙音佛母”?这是个翻译问题。藏文的དབྱངས་ཅན་མ་的མ་虽然有母亲的意思,但这里只是一个阴性词缀而已,表示她是个女的。实际上,妙音天女应该是16岁童真之相,把她叫成“妙音佛母”,把持世天女叫成“财源佛母”,这是硬生生把美少女组合叫成了中老年组合。如果把小龙女叫成小龙母,是不是有种周芷若瞬间变灭绝的感觉?


图11:小龙母妈


最后放一张智慧福德深见广行大合照:


图12:下方三尊从左到右:白度母、妙音天、持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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